[專題評論] 被壓迫民族的反抗:緬甸阿拉干羅興亞救世軍

作者:Tidus Lin


近年來,緬甸中央政府在處理邊境地區少數民族衝突上有些許進展,包括2015年與諸多反抗軍勢力所達成的「全國停火協議」(Nationwide Cease-fire Agreement)以及自2016年開始預計每半年舉辦一次的「21世紀彬龍會議」(21st Century Panglong)等。不過這些發展,都不包括國際上被認為遭遇到「種族清洗」待遇的羅興亞人(Rohingya)。

遭遇到不平等對待與鎮壓的羅興亞人,長久以來僅與緬甸政府軍與邊境警察發生零星的衝突,不少被迫害的族人也認為,採取更為激烈的武力對抗行為只會讓羅興亞人的處境更為不利。不過自從2016年10月起,羅興亞人所居住的若開邦(Rakhine State)附近接連發生了幾起組織性的武裝衝突事件,其中一個名為「堅定信仰運動」(Harakah al-Yaqin,英文稱為Faith Movement)的新興組織承認發起這些武裝衝突。

「堅定信仰運動」於今年3月更名為「阿拉干羅興亞救世軍」(Arakan Rohingya Salvation Army,以下簡稱ARSA),並對緬甸政府提出20點訴求。

阿拉干羅興亞解放軍的標誌(Source: Wikipedia)

本文希望為讀者們介紹「堅定信仰運動」與ARSA的發展和訴求,並進一步討論,這個新「行為者」(actor)的出現可能會如何影響羅興亞人未來所面臨到局面。

初試啼聲的軍事行動

2016年10月9日清晨,約400名手持刀械、彈弓以及約30把槍械的穆斯林男性對緬甸西北與孟加拉交界的Maungdaw與Rathedaung鎮內的三處邊境警察局同時發動攻勢。攻擊者最主要的攻擊據點是位在Maungdaw鎮北方的邊境警察總部,不僅對該處發動了多波的攻勢,還在沿途設置爆裂物以阻擾警方的行動,同時也從該處收刮了大量槍械與彈藥。

事發之後,邊境警察與軍方便展開「聯合行動」,主要目的是要取回被洗劫的軍火彈藥,同時鎮壓攻擊者。根據非官方情報指出,為了剷除攻擊者與援助他們百姓,軍方祭出了自1960年代以來「四個切斷」(four-cuts strategy)標準作業程序,也就是要切斷攻擊者的「糧食、資金、情報與人員」來源。軍方不僅大規模封鎖該區,也禁止任何外國糧食與人道援助進入該區。

11月12日,攻擊者發動第二次的大規模攻勢,證明10月的行為並非偶發性、一次性的武裝行為,而是具組織性且經過規劃的行為。當天清晨,軍方先是在Pwint Hpyu Chaung村與60餘名攻擊者交火,並在攻擊者撤退往Gwa Son村的途中,又發生了幾起的機遇戰。軍方最後在Gwa Son村與攻擊者與上百名持棍棒刀械支持攻擊者的村民發動大規模衝突,導致一名中校被擊斃。軍方最後請求直升機支援,對該村莊進行無差別掃射,才結束這起攻勢。

同一天邊境警察的車輛也在不同地方遭遇到兩起爆裂物攻擊事件。雖然沒有造成人員的傷亡,但是經過研判,攻擊者所使用的爆裂物與攻擊邊境警察總部的爆裂物是同一款。

由於這兩起大規模且具組織性的攻擊事件,軍方除了強化「四個切斷」策略的執行之外,也擴大封鎖一切外界這個區域的任何往來,同時也強行摧毀境內的部份村莊,目的希望揪出發動攻勢的人員,並擊潰任何企圖反抗政府軍的士氣與勢力。

孟加拉境內的羅興亞難民營。(Source: European Commission DG ECHO via Flickr Creative Commons)

ARSA的興起與目的

雖然ARSA的前身「堅定信仰運動」直到2016年10月才正式發起第一次的武力衝突,不過其源頭可以追溯到2013年前後。根據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的研究,「堅定信仰運動」是以Ata Ullah等20餘名旅居沙烏地阿拉伯的羅興亞人與羅興亞後裔為首所發起的運動。

有鑑於2012年6月與10月在緬甸若開邦地區所發生的反穆斯林暴力事件,Ata Ullah等人便開始透過私人管道接受來自沙烏地阿拉伯與巴基斯坦地區的現代游擊戰訓練,便自2013年開始進入若開邦招募人材,而人員的主要來源正式2016年10月發起第一波攻勢的Maungdaw鎮。

前幾批接受招募的人前往孟加拉接受游擊戰訓練,後來連同「堅定信仰運動」的發起者,返回緬甸在北若開邦以村為單位在當地訓練游擊隊員。接受訓練的村莊彼此之間並不會有相互的直接的往來,通訊也不採用緬甸人偏好的Viber或是羅興亞人偏好的WhatsApp,而採用可以發送加密訊息的微信(WeChat)。這段期間為了避免消息走漏,「堅定信仰運動」不僅取得當地與國際穆斯林教令(fatwa)的支持以強化群眾支持,也採取賄絡乃至於刺殺政府軍線民的激烈手段。

而其主要訴求,可以從「堅定信仰運動」在發起第一波攻勢所公佈的影片中窺知一二:

  • 要求恢復羅興亞人的民族權利、公民權;
  • 馬上釋放並允許在難民營內的羅興亞人返回其在若開邦內的原居村莊,並以政府的經費協助其重建;
  • 歸還所有被政府非法沒入羅興亞人動產、不動產與土地;
  • 在國際監督之下,廢除剝奪羅興亞人公民權的1982《公民法》(Citizenship Law),或是讓所有緬甸境內民族都享有該法所提供的完整公民權利;
  • 政府利用政府預算,協助目前居住在難民營內的羅興亞人重建家園及信仰場所,並以當今政府名義向受難者道歉;
  • 馬上中止對緬甸境內所有民族的軍事攻勢;
  • 防止未來發生任何基於宗教立場的迫害,並阻止極端佛教徒散播仇恨之活動。

領袖Ata Ullah在2017年2月接受CNN訪問時特別提到,他們並非緬甸政府所聲稱的恐怖份子:「針對任何無辜平民的凌虐、暴行與不正義作為,並非堅定信仰運動的原則與政策。道德價值上,我們不會去傷害無辜的緬甸佛教徒或若開邦居民。」Ata Ullah進一步提到說,他們的唯一目標就是政府軍:「我們會持續攻擊鎮壓者、政府,直到我們的公民權得到恢復。」

2017年3月29日,「堅定信仰運動」正式發表聲明改名為ARSA,並認為自己在國際法所規範的「自衛權」(right of self-defense)底下,應該挺身而出捍衛、解救與保護若開邦境內的羅興亞人。除了再度強調組織與國際恐怖份子沒有任何關連以外,不會對任何宗教、民族的平民發動恐怖攻擊,也僅會對鎮壓他們的緬甸政府發動「防禦性攻勢」(defensive attacks)。

位於北若開邦的羅興亞村落,以及駐紮在當地的緬甸軍人。(Source: DYKT Mohigan via Flickr Common Creatives)

聲明最後也向緬甸政府提出,恢復公民權、允許國內外羅興亞人返回家園、恢復其參與政治及接受教育等權利、歸還被不當沒入之財產、廢止加諸在羅興亞人上的婚姻與家庭限制等20項訴求。

局面的變化,是好?是壞?

雖然受到長期的迫害,但是羅興亞人向來被認為是相對平和的民族,也就是面對鎮壓者的高壓統治與鎮壓時,比較不會訴諸武力來進行反抗。雖然說在國內外羅興亞社群中對於ARSA及其前身「堅定信仰運動」仍有不同看法,整體而言,其支持度正在不斷提升。原因除了包括自2012年以降若開邦的反穆斯林行動之外,選舉權的被剝奪、看不見政治解決問題的希望,以及通往馬來西亞等地的移民管道被封鎖等,都是使ARSA支持度提升的因素。

緬甸政府方面一如往常地否認在當地有進行種族清洗、非人道行為,稱呼羅興亞人為「孟加拉人」,並聲稱ARSA組織的行動是「恐怖主義行為」。緬甸的實際領導人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在接受BBC專訪時提到,「種族清洗」是個過於強烈的措辭,她認為當地居民之間確實存有對立,此乃肇因於人民之間的分歧,政府的作為是試圖弭平這些分歧。

接受BBC專訪的翁山蘇姬。(Source: http://www.statecounsellor.gov.mm)

由於緬甸憲法規定,軍方得在國會指定四分之一的席次,軍方也不需經過國會與總統的同意可以任命內政、邊防與國防等三個部會的首長,所以翁山蘇姬在專訪中也無奈地表示:「他們(指軍方)擁有權利進駐該地與發動攻勢。這是寫在憲法裡面的──軍事事務得交由軍方來處理。」顯示由於軍方的影響力,民選政府仍得遷就於軍方才能推動其所認為的當務之急,也就是發展經濟。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ARSA雖然在其成立初期曾在巴基斯坦、孟加拉、沙烏地阿拉伯等地接受過游擊隊訓練,不過其主力成員均是招募自當地且在當地接受訓練。其武器的主要來源是來自去年10月的攻勢當中,取自Maungdaw鎮北方的邊境警察總部的槍械彈藥,以及成員所製作的土製炸藥。雖然其資金來源尚未明朗化,但並無證據顯示其與海外伊斯蘭恐怖組織有任何牽連。

ARSA的發展對於羅興亞人局勢究竟是利還是弊,筆者對此持比較負面的看法。一個具體武裝組織的活動給予緬甸軍方長期駐紮當地並採取高壓性統治的藉口,同時也可能會導致當地激進佛教團體的自我防衛心,進一步對當地穆斯林社群施暴。也因為軍方所採取的高壓性統治與「四個切斷」策略,這將使得包括國際人道援助在內的人員與物資的進出更為困難,使得本來生活處境就不佳的羅興亞人處於更為惡劣的環境下。

雖然說國際上普遍同情羅興亞人的處境,並譴責緬甸政府與軍方的作為,但是ARSA的出現不見得會有助於此態勢的持續,反而可能受到緬甸政府宣傳的影響,而視其為恐怖組織,影響到目前所剩不多的羅興亞人移民管道甚至是海外的羅興亞難民營(擔心恐怖份子滲透)。

隨著軍方壓迫及國際社會無作為的持續,羅興亞人對ARSA或類似組織的支持度將會持續提升,使局面陷入一種惡性循環當中。在緬甸軍方明顯獨立於民選政府控制的情況下,相關的暴力衝突及拘捕行為,在可見的將來仍會持續下去。

作者為Tidus Lin

台大政治研究所碩士(主修國際關係),現為專職譯者。興趣包括亞太國際關係、少數民族議題、北韓與緬甸等。小時候曾隨父母在泰國當過五年半的小留學生,也曾參與2010年Learning Across Borders緬甸計劃。對東南亞心懷特殊感情卻又深深覺得自己的不足,想透過大量閱讀與深度旅遊更認識這塊土地。最喜愛的東南亞料理是泰式什錦炒板條跟緬甸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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