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上的青春

作者:翁婉瑩


妳剛才有打給我嗎?」一個打扮精緻的年輕女子敲了車窗,我和司機正為緬甸手機在中緬邊境的微弱訊號困擾,找不到已聯絡好的果敢(KoKang)首府老街(Laukkaing)賭場公關。

妳是小蘭嗎?」我問。(*)

是啊,真巧啊,我正要出來吃午飯。

彷彿心電感應般,失了手機訊號,卻能在緬甸遙遠的角落相遇。

緬甸-老街

(地圖來源:Google Map)

中國城Laukkaing-緬甸時間早上七點半,中國時間九點

透過緬甸華人朋友安排,小蘭在老街招呼我。她工作的賭場,是由果敢反抗軍領導人彭家聲的部屬所開,彭家聲在2015年的軍事衝突後失去蹤跡,但旗下的軍人還是要賺錢做生意,過尋常百姓的生活。

老緬卡在老街不好用,而且飯店沒有wifi,妳去還是買張中國電話卡(註1)吧。」小蘭領我入住自己工作的賭場酒店,酒店櫃臺不看我的護照,拿出一本像小學生作業本般的筆記本,要我登記。

隨便寫個名字就好了。」小蘭說。

賭場酒店確實不需要裝wifi,不用檢查護照,理所當然地,「錢」才是大爺。我看著賭場牆上張貼的下注一定金額以上,可以免費入住的規定。

小蘭幫我招了計程車,送我去買中國電話卡後,自己則去晚上6點到凌晨2點的夜班;而我也跟她借了一點人民幣,因為這是果敢的主要流通的貨幣。

晚上11點半後宵禁,你辦好卡就趕快回酒店吧。」小蘭提醒我。

身為背包客和網路工作者,沒有網路簡直難以度日。「哎,你的台灣手機不能裝中國卡,配備不合。而且你的緬甸Telenor易付卡(註2),在老街沒有訊號,你得要買張MTP卡,就是緬甸的國營電信公司。」雜貨店兼MTP經銷商老闆說。

「MTP卡打電話很暢通,但是4G做得不好,在老街總是沒網路。」老闆的女兒吐了槽。

於是,我就擁有了兩張緬甸電話卡,如同許多果敢居民擁有兩張手機sim卡,同時使用中國電話卡和進入緬甸中心地區時使用的「老緬卡」。

而「老緬」,是果敢人、緬甸華人對緬甸當地人的稱呼。

同時,我也在雜貨店門口的巴士售票處詢問回臘戌的班車。操著雲南口音的大叔說:「緬甸時間早上七點半發車,中國時間九點。

果真完全沒有網路連線的MTP 4G卡,讓我不得不去網吧,查詢回台北的班機與下一個約訪對象的資訊,但我和龜速的緬甸網路奮戰數小時,徒勞無功。

妳要走了嗎?我們要下班了,快11點了。」網吧員工問我。我看了手機,不是才9點多嗎?

2015年果敢內戰後,政府在老街實施宵禁,每天晚上十一點半至隔天早上六點半禁止外出。除了戰爭,另一個理由是,治安狀況不佳的老街,每個月總有幾個尋樂的中國人不明死亡,而緬甸政府的調查永遠給不了交代。

我穿越已無人煙,商店全打烊的闃黑街道,想起小蘭的警告,快步走回酒店找她。「老街用的是中國時區,時差一小時半。」小蘭解釋。

我突然對售票大叔的回答恍然大悟。位於中緬邊境的果敢地區與果敢人,在當緬甸人或中國人的矛盾情結下,選擇了當個徹底的中國城。

緬甸人還是中國人?

我當然是緬甸人啊,緬甸華人。」小蘭對我提出身分認同的問題,來自中緬邊境木姐(Muse)的她這樣回答。「我出生在緬甸,念緬甸學校,家人也都在緬甸。我講中文,但我也會講緬文,我當然是緬甸人,為什麼要當中國人?

但你剛剛才說緬甸人又懶又貪。

他們確實是啊,我們華人辦個文件都要另外送禮塞錢,他們不認真工作,卻又貪財愛錢。

果敢常被認為是中緬甸邊境地位不明的地區,甚至有媒體以「飛地」形容。但「果敢族」卻是被緬甸官方認定的135個民族之一,為緬甸公民;但「華人」並不被認定為少數民族,必須追溯自祖父母三代世居緬甸,才能申請完整的公民權利的粉紅色身分證。

但從中國抵達緬甸的華人,多是近代戰亂,從二戰前後乃至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期,遷徙至緬甸避災,因此仍有部分華人因提出不三代居住的證明,而無法取得身分證。

在緬甸官方認定的果敢史中,果敢族的祖先可追溯自南明王朝的最後一支餘脈;為數約20多萬人口的果敢族,95%以上具漢族血統。而在緬族政府的「大緬族政策」(註3)禁止教授「外國語言」的情況下,果敢人迂迴地將華文改稱為「果敢文」,繼續傳授子弟繁體中文。

和二戰後來台的老兵一樣,老輩的果敢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但歷史推進,年輕、接觸外界資訊的果敢人,多認同自己是「緬甸果敢人」,如同小蘭認為自己是「緬甸華人」,而不是中國人。

當外國人或緬甸人問我是不是中國人,或以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我也都說自己是台灣人。」我說。

妳有聽到槍聲嗎?

抵達果敢老街當天,所有相遇、說中文的華人都問我:「妳有聽到槍聲嗎?

有嗎?我沒聽到。」光是為了通過一連串的軍事檢查哨,我就忙得什麼都沒注意。

img1486230861663(前往老街路上的軍事檢查哨。攝影:翁婉瑩)

2016年11月,果敢烽火再起。2014年成立的「北方聯盟」( The Northern Alliance),由四支少數民族反抗軍組成-克欽獨立軍KIA(Kachin independence Army)、緬甸民族民主聯盟軍MNDAA(Myanmar National Democratic Alliance,又稱果敢民族民主聯盟軍,以下簡稱「果敢軍」)、塔昂民族解放軍TNLA(Ta’ang National Liberation Army)與阿拉幹陸軍AA(Arakan Army)。「北方聯盟」迄今尚未加入翁山蘇姬主導的全國和平談判,持續在果敢地區發動游擊戰。

2017年2月,我在陽光明媚的老街午後,坐在台灣人開設的手搖茶飲料店門口,和來自台灣,經營賭場拉霸機台生意的小張,以及擔任賭場荷官的緬甸華人婷婷聊天。

主題是「這次要逃嗎?」繼2015年嚴重的果敢內戰後,果敢人稱「不平靜」時的討論話題。

小張說,他要進泰國避難;婷婷只是唉聲嘆氣,打戰了,賭場不開,中國賭客不敢來,大家怎麼賺錢過日子。

我看看自己的中華民國護照和台胞卡:「我可以回緬甸內地,也可以跟大家一起過南傘國門進中國,我是進得了中國的。

今年三月初,反抗軍與政府軍的衝突升高,激戰後的老街,政府軍的坦克車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巡邏,戰事迫使上萬果敢民眾穿越邊境,逃往中國或四小時車程外的緬甸內地臘戌。原本單程到臘戌不到7美元的巴士車票,連夜飆漲至73美元。

至截稿為止,政府公佈戰事已造成46名軍警與平民死亡。

而一如2009年、2015年與今年的戰爭,中國政府都基於人道立場開放邊境-緬甸老街與中國南傘的國門,果敢民眾不需持旅行文件皆可進入中國避難。經濟狀況良好如賭場公關小蘭,便住入飯店等待戰事稍歇,收入不豐的農民僅能在廣場與路邊席地躺臥,或進入中國設置的難民營。

發動、參與歷年戰事的果敢軍領導人,就是過去數十年與緬甸政府軍時戰時和,目前去向不明的彭家聲。老街上因戰爭而空蕩蕩的賭場,大多由其部屬所經營。

果敢三國志-從毒窟到賭場

1989年與緬甸停戰,果敢軍總司令彭家聲以「緬甸撣邦第一特區主席」的身份,主政果敢地區。

1962年奈溫(Ne Win)將軍政變前,包括果敢族在內的撣邦,分為30多個「侯國」,由「土司」(saopha)或親王(sawba)統治,在英國殖民期間亦享有高度自治自治權。但奈溫毀棄少數民族自治協議,撤銷果敢最後一個土司-楊振材-的世襲權,並逮捕土司家族成員。楊振材之弟楊振聲組織的果敢革命軍遂起之與政府軍、親緬的羅星漢軍隊展開游擊戰,而彭家聲為果敢革命軍成員。

果敢革命軍不敵羅星漢,退入中國,接受中國共產黨的訓練和支援,組織緬甸共產黨東北軍區,持續割據緬北山區。

戰勝的羅星漢成為當時緬甸軍政府「以果治果」的果敢領導人,同時也在「以華治華」政策下,協助緬甸軍政府收編控制金三角地區鴉片生意的殘餘國民黨軍;再加上1949年後,中國嚴格管制毒品,適宜種植罌粟的雲南無法繼續鴉片產業,遂移至氣候水土一脈的果敢。

在政府的默許下,由武裝護鏢,運輸鴉片起家的羅星漢,擴大經營產製銷一條龍的毒品產業,果敢遂成為緬北重要的毒品集散地。羅星漢因此被美國稱為「海洛因教父」,與後起的昆沙,成為中、緬、寮邊境「金三角」的世界第一毒梟。

1968年,彭家聲獲得中國支援,反攻果敢。向來主張果敢族應遷往怒江以西,即往緬甸內地方向,擴大生存空間的羅星漢,「強迫」果敢人民遷往臘戌,焚燒果敢街道,迫使果敢人毀棄家園,在內戰中流亡。

因羅星漢遲遲未能解決緬共盤據山區的問題,同時緬甸政府遭受國際反毒的壓力,故解散羅星漢的部隊,並要求他停止毒品生意。羅星漢不從,率部隊退入泰國,1973年他於泰北遭到誘捕,轉交緬甸政府後,被判處無期徒刑。

羅星漢在1980年獲得特赦,2013年過世,與今年高齡86歲、流亡而下落不明的彭家聲,皆就讀於國民黨殘軍設立的「反共軍事學校」。1989年彭家聲主政果敢後,下令禁毒、禁止種植罌粟,但因替代種植效果不彰,果敢朝向博奕產業發展,以地利語言之便招攬中國賭客,而有「小澳門」之稱。

1992年,同為果敢軍的兩股軍事勢力-彭家聲與楊茂良發生武力衝突,彭家聲敗走。楊茂良主政下的果敢地區,毒品問題愈加嚴重-這也是果敢地區割據的軍閥們,募集資金、購置軍火,與政府對抗的財源之一。1995年,彭家聲在緬甸政府的協助下,奪回果敢。

「提早娛樂」的賭城-賭毒黃一條龍
在小蘭告誡「最近不平靜」下,我沿著老街街道,曬著陽光漫步。時而穿入興建中的賭場徒步區,時而駐足野味餐廳前研究高檔山珍穿山甲,珠寶店裡的翡翠紅寶石,以及一旁的「郵政所」-當鋪。

20170203_145039(攝影:翁婉瑩)

我穿越被稱為「洗浴一條街」的性交易區,粉紅色看板上的妖嬌女子;無所不在的診所-「專看男科、女科、性病科」,因性交易衍生的-生病與生孩子;我更走進一家家人聲喧嘩的賭場,觀戰賭局。

20170203_165425(攝影:翁婉瑩)

老街就是賭毒黃!」臘戌的華人旅館老闆知道我剛從老街出來後,大聲地跟說。

賭贏了,就要開心享用山珍好菜、喝酒、唱歌、買翡翠珠寶高價商品;上洗浴一條街或在飯店裡叫服務,什麼服務都有,從女孩到一盤子的各式毒品。

在老街尋樂也有階級之分。我入住的賭場酒店,在入口張貼「緬甸人不得進入本公司娛樂」的公告;而部分賭場則將緬甸人與中國人區隔,明顯地可以看出「緬甸人專屬」賭桌燈光昏暗,賭桌與設備瀰漫老舊陳腐的氣息,而中國賭客則在閃耀的水晶燈下,蹺腳窩在舒適的圍手椅上。

荷官單調長音的「閒」、「莊」百家樂喊牌聲,在菸霧裊裊的賭場裡讓人昏昏欲睡。我專挑壘著兩三疊人民幣(一疊1萬)的賭客,觀看著輸贏來回的賭金-是台灣上班族數個月的薪水,總讓我精神一振,緊張地等翻牌。

而中國賭客面對輸贏,眼皮眨都不眨一下,淡定地抽著菸。數鈔的荷官臉上,面容稚嫩而淡定,不到20歲,相當於台灣高中生。

她輕輕抬手揮走了飄散的菸霧。

妳終究還是不習慣,菸霧繚繞看不見未來的賭場生涯,何時才能結束呢?

在「緬族至上」的緬甸教育體制(同註3),學校只教授緬文,必須讀完十個年級才能參加考試,進入緬甸各大學。目前仍以背誦強記教學為主的緬校,連緬甸學生都倍感壓力,更何況是尚須兼顧華文學習的華人學生,加上緬校習於課後補習,家庭必須有足夠的財力供子弟上補習班,加強各科學業。因此,未升學的學生,往往十年級畢業,不到18歲便進入職場。而語言、華人背景以及相對優渥的工資,賭場成為年輕緬甸華人的職業選項。

20170204_085646-1(賭場的年輕荷官在早班時間集合。攝影:翁婉瑩)

最近不平靜,晚上的客人少多了。」我和小蘭看著全場開不到一半,稀稀落落的賭桌,和整理賭具的荷官們。

現在晚上11點半宵禁,7點國門就關了,我們傍晚就要問客人要不要送他們去國門回中國,不然就要留下來過夜。所以下午是賭場生意最好的時段,賭、唱歌、吃飯都是下午就開始了。

在2015年打仗前,晚上11點才關國門,那時賭場生意最好,擠得要在裡頭找個人都難。」小蘭說。

積極發展賭場產業的老街,遇上經濟開放的中國,口袋滿滿的中國遊客只要向雲南邊境的派出所辦理「出境證」,即可到緬甸邊境果敢,以及同樣賭場聚集,位於緬甸東部,屬於撣邦第四特區勐拉與勐平,但持「出境證」不能進入曼德勒與仰光等內地大城。

因辦「出境證」需時20天,許多賭場為等不及的賭客提供「走小路」服務,每人只要人民幣50元就可偷渡入境緬甸尋樂。

妳不是在木姐過不去中國嗎(註4)?我帶妳從老街偷渡過去啊。」小蘭慧黠地向我眨眼。

20170203_221121(夜晚的老街賭場。攝影:翁婉瑩)

▎老街的青春與戰火

不到30歲的小蘭,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老街賭場上班。「但2009年打仗時我就逃了,在好幾個不同地方做過不同工作,總還是打工仔。所以現在的老闆讓我入股,算是自己的生意,所以我就回來老街了。

2009年8月7日,緬甸政府軍以緝毒為由,進入果敢地區搜查槍械修理廠,並指彭家聲違法設廠,將其在內的果敢特區政府要員列為通緝犯,彭家聲隨即領兵攻擊果敢境內的政府軍。政府軍還擊,並以武力控制老街。但彭家聲的部屬如白所成等人,則不願隨之與緬甸政府開戰。

29日,果敢軍不敵緬軍,撤向中國。此期間數萬果敢平民湧入中國境內或內地臘戌,而緬甸政府軍投擲的炸彈落入雲南境內,造成中國平民傷亡。彭家聲指稱,此次軍事行動是政府打算在2010年國會改選前,將果敢軍納編進政府軍,避免果敢軍對大選造成影響。

彭家聲逃逸後,原本由其主導的「緬甸撣邦第一特區政府」,於戰後先後改組為「果敢地區臨時管理委員會」及「撣邦果敢自治區」,彭家聲的部屬-副司令白所成出任主席,並表示會服從緬甸軍政府的命令。

只是2015年又打仗,炸彈都砸下來了,我什麼東西都沒收拾,只帶了錢就往中國跑。」小蘭說。

2015年2月9日,彭家聲捲土重來,率領果敢軍打算收復果敢。9日至12日間,政府軍與果敢軍發生13次戰鬥,政府軍出動戰機轟炸果敢地區。緬甸官方表示,戰爭造成政府軍47人死亡,73人受傷,果敢軍28人死亡。

當時的緬甸總統登盛簽署緊急狀態令,結束果敢的民族自治,暫定實施為期九十天的緊急狀態,由軍方掌管一切權力。在緬甸空軍持續轟炸下,3月8日至13日緬軍的砲彈四度落入中國境內,造成中國平民死傷。

衝突迫使數萬果敢平民逃離家園,進入中國或內地臘戌避難時,彭家聲發佈﹤致世界華人同胞書﹥的求救公開信,訴求大中華民族情感,歷數果敢「原為中華一隅、華夏苗裔」,唯毛澤東領導的中共建政後,「果敢不幸,獨棄吾土」,令果敢二千六百平方公里、二十多萬華夏後人虜於異族,慘遭欺凌;「今特告世界華人同胞,願以同根同族為念,出錢出力,救我百姓」!

彭家聲呼籲讓果敢成為「中國的克里米亞」(註5),即果敢為中國的一部分。他的聲明迫使中國政府多次作出外交回應,宣布果敢問題屬於緬甸內政,不予干涉。

彭家聲收復果敢的計畫失敗後,逃匿無蹤。但果敢歷經軍閥割據、戰火摧殘下扭曲的「賭毒黃」經濟形態,不僅停滯不前,甚至倒退。而彭家聲及其子彭德仁所領導的果敢軍,與其他三支少數民族武裝反抗軍組成的「北方聯盟」,更不時在果敢地區引發衝突。

帶妳去看罌粟花

相較於我對老街的好奇,小蘭對台灣的嚮往更勝於我,不停地詢問台灣天氣、旅遊和保養化妝品。

我只想賺夠了錢,就回家陪媽媽和姥姥。」身為家庭經濟支柱的小蘭這麼說。

我也想認識優秀的男孩子,結婚組織家庭。但妳知道,這裡…賭博害人啊。」「去台灣這件事,我覺得這輩子都不要想了,是不可能出去的。

當我正努力思索著該如何安慰她時,「妳有看過罌粟花嗎?」小蘭突然說。

當然沒有。在老街,我是個連百家樂都看不懂,也沒見過毒品的土包子。

下次妳來,我帶妳去山裡看罌粟花。」小蘭輕甩長髮,對我柔柔地笑了。

我不屬於這裡

沒了對外網路通訊下,白天與夜晚,我一次次穿越霓紅閃爍,喧囂歡騰,輸贏起落的賭場,一切都顯得恍惚而不真實。

準備離開老街的早晨,剛下過雨的老街從宵禁的夜裡醒來,雨水與霧氣沖淡了賭場的濃妝喧嘩。我和準備上早班的荷官們,在小巷裡買中式早餐。蒸包子饅頭,自己倒豆漿,結帳。如果不是荷官的賭場制服提醒著,老街只是中緬邊境的小鎮。

往臘戌的路上,雨後的雲霧縹緲,更顯北撣邦壯闊的山區景致。我的墨鏡難掩內心激動-輕輕撫開菸霧的年輕荷官,稚氣卻超齡不帶情緒的臉龐;小蘭落座賭場休息區時,順手抽了兩張紙巾墊在自己手肘擱著的桌面,一點都不想沾染無數賭客留下的痕跡。

她們都在說,我不屬於這裡,但離得了嗎?儘管這是我在老街的青春歲月。

 


(*)本篇人物皆為化名。

註1 果敢的電力由中國供給,電話區號是雲南省臨滄地區的「0883」,公用電話亭上的「國內直撥」指的是中國,而不是緬甸;而店鋪銷售的手機sim卡為中國移動、中國聯通和中國電信,在緬甸果敢地區使用中國sim卡不需支付國際漫遊費。

註2 緬甸三大電信運營商 為國營MPT(Myanmar Posts & Telecommunications)、來自挪威的Telenor與卡達的Ooredoo,目前即將進入緬甸的第四家外資電信商來自日本。我購買的Telenoer易付卡,因線路未鋪設至果敢,因此完全無法撥打電話與上網。

註3 自1962年軍事政變後,軍政府除了實施鎖國政策,驅逐在緬甸的外國人與外資企業,學校亦禁止教授英語等外語。而為取得占總人口68%以上,多數的緬族支持,軍政府在少數民族地區推行「大緬族主義」-各級學校只能教授緬語,學生必須取緬族名字、穿著緬服,並推崇佛教為國教,打壓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少數宗教信仰,企圖根本地消滅少數民族的文化傳承。

註4 位於果敢自治區的木姐,與中國雲南瑞麗毗鄰,為國家級通商口岸,近年來為緬甸對外貿易額最的邊境城市,單是木姐口岸的進出口稅額即占全緬甸的八成以上。

因木姐僅是通商口岸,供貨品與短期工作人士通行中緬邊境,外國人如欲自緬甸進入中國,或由中國進入緬甸,除兩地簽證外,皆須透過旅行社向緬甸國防部另外申請「特殊許可」,需時7天至30天不等。

但自2016年11月北方聯盟再度對緬甸政府軍發動游擊戰,外國人幾乎無法取得通行證,且緬甸政府資訊不透明,包括旅行社在內,都需透過層層管道打聽消息,且資訊混亂。作者係直接前往木姐口岸移民組辦公室,詢問入境中國手續。移民官表示,外國人目前除了泰緬邊境外,其他緬甸邊境地區皆禁止陸路通行,僅能由國際機場入出境。

註5 屬於烏克蘭一部分的克里米亞,要求成立克里米亞共和國,加入俄羅斯聯邦,而在2014年3月舉辦區域公投並獲得多數通過,但烏克蘭與國際社會普遍未予承認;同月俄羅斯總統普丁簽署「克里米亞入俄條約」及相關憲法條文,克里米亞的入俄法律程序已然全部完成,儘管烏克蘭政府拒絕承認克里米亞為俄羅斯領土。

作者為翁婉瑩(Helena Weng)

畢業於東海大學法律系,2015年結束長達14年國會助理、輔選幹部、首長機要等政治領域的工作,現為自由工作者。 2014年第一次踏上緬甸;2015年跟隨喬治歐威爾的殖民警察駐點,超過2000公里的南北縱走路線,從卡薩到毛淡棉,尋找喬治,和壓抑、螫痛靈魂的殖民地與現代緬甸;2017年2月與4月兩度橫跨北撣邦直達中緬邊界果敢地區,試圖梳理緬甸少數族群-撣族、果敢人、緬甸華人,過去與現在的糾結與紛亂。 我閱讀、旅行、觀察、思考、對談和書寫,期許自己以行動實踐與印證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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