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在強權中的島國:東帝汶

作者:法蘭克


從印尼度假勝地峇里島起飛,經過小巽他群島,再越過翁拜海峽(Ombai Strait),從飛機圓窗看出去,帝汶島逐漸出現在眼簾。帝汶島面積約3萬平方公里,比台灣稍小些,但從高空瞭望群山,韻味卻有些神似。地質上,帝汶島介於印尼島弧和澳洲板塊之間,南邊澳洲板塊隱沒於其下,與印尼島弧碰撞擠壓之後生成帝汶島;台灣則是因為歐亞陸塊和菲律賓海板塊擠壓。正因為如此,小小的帝汶島上塔塔邁勞山(Mt. Tatamailau)高達2,986公尺,跟小小的台灣島上3,952公尺的玉山,在環太平洋島弧上相互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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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空中瞭望東帝汶北邊海岸。(Photo Credit:法蘭克)

帝汶島的西邊是印尼領土,東邊就是東帝汶,她可說是世界上數一數二年輕的國家,經歷一段悲慘抗爭歷史後,終於在2002年獨立建國並加入聯合國,是迄今倒數第三個加入聯合國的國家,僅次蒙特內哥羅(Montenegro,2006)和南蘇丹(South Sudan,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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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帝汶面積約1萬5千平方公里,只有台灣面積二分之一不到,不過很獨特的擁有一塊在印尼境內的飛地Oecuse。Special Thanks to Dili Central Backpackers. (Photo Credit:法蘭克)

堅持就是勝利

嚴格說起來,東帝汶獨立過兩次,第一次是1975年,當時正值殖民母國葡萄牙內部發生康乃馨革命之後,葡國全球各殖民地掀起民主化運動,民族自決聲浪不絕於耳,主張東帝汶獨立的「獨立東帝汶革命陣線,Fretilin」在1975年11月28片面宣布獨立,獲得阿爾巴尼亞、維德角、聖多美及普林西比和莫三比克幾個共產或是葡語系國家的承認;然而,東帝汶的一舉一動都被印尼和澳洲兩個臨近大國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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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帝汶人民上街爭取獨立。(Photo Credit:法蘭克)

印尼是個多民族、宗教信仰複雜的群島國家,伊莉莎白(Elizabeth Pisani)在《印尼:眾神遺落的珍珠》中形容:「當好大喜功的民族黨領袖蘇卡諾宣布印尼獨立後,他解放的是個不具完整實體的國家,僅憑想像統一了『表面上擁有共同歷史和少許共通文化』的一大片破碎島嶼。」在眾多島嶼上,印尼中央政府的權力鞭長莫及,又怎麼能忍受以天主教為主要信仰的東帝汶帶頭獨立,煽動其他語言宗教不同的小島「共襄盛舉」呢?於是,在美國政府當年冷戰反共的大纛下,印尼獲得了默許,僅在Fretilin宣布獨立的9天後就揮軍進攻東帝汶。從1975年到1999年印尼軍事占領期間,印尼軍隊曾在東帝汶進行多次屠殺及種族遷徙的行為,國際社會因為冷戰緣故,各種暴力訊息並未為外人得知;澳洲為了帝汶海域的天然氣資源,甚至在1989年與印尼簽署「帝汶海溝條約」(Timor Gap Treaty),縱情掠奪東帝汶南部海域的天然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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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東帝汶人口約有65萬人,僅在4年的印尼軍事佔領下,人口銳減至49萬多人,人口減少23%。(Photo Credit:法蘭克)

東帝汶第二次獨立是20世紀末的事,1999年8月30日東帝汶舉行公投決定獨立,但當時印尼維持東帝汶公投秩序的軍隊,再度於短短幾天內報復式地對東帝汶進行屠殺及縱火,直到聯合國維和部隊在9月20日進駐為止。Fretilin領導人古斯芒(Xanana Gusmão,也是東帝汶國父)的自傳封面寫著:堅持就是勝利(Resistir é Vencer)。受迫於國際現勢以及大國的欺壓,東帝汶人民以血淚換取自由,東帝汶最終在2002年正式加入聯合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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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帝汶透過不斷抗爭向世界傳達她堅定獨立的意志。(Photo Credit:法蘭克)

泥濘中的笑容

因為印尼軍隊的破壞以及內部動亂及政爭,東帝汶的經濟建設一直到21世紀初才真正從廢墟中慢慢爬起來,除了首都帝力(Dili)市中心的「中央商業區」(CBD)有著商場和電影院外,出了城鎮沒多久,就沒了路燈。而從帝力到東帝汶第二大城包考(Baucau)的路上,雖然風景秀麗可媲美台灣花東海岸,但遇大雨就滿地泥濘,2017年3月筆者抵達此地時,剛好遇到馬路整建工程,加上雨季尾聲,單線道的柏油路柔腸寸斷,很難想像這是連接首都和第二大城主要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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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力到包考間的馬路整建工程。(Photo Credit:法蘭克)

政府發展援助(ODA)是目前東帝汶賴以穩健成長的動力,蜿蜒的鄉間道路上偶見韓國政府的在此設立海水淡化廠和農業改良示範農場;在背包客棧裡,住著日本來的機械維修志工,未來的一年裡,他將在此講授汽機車維修的技巧,提升東帝汶人的職業技能;郊區設立一座又一座的中國道路工程工廠,準備改善拓寬帝汶島北邊的濱海公路。也許10年之後,東帝汶即將脫胎換骨,而到時候台灣才把新南向政策的注意力放到東帝汶的話,那麼無論民間或政府都只能徒呼負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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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道路工程改善公司。(Photo Credit:法蘭克)

雖然東帝汶百廢待舉,但人民素質卻相當高,除大多數市鎮居民都能使用簡單英語溝通外,帝力的大學生也對自己的未來有許多看法,講述著東帝汶目前工業區剛起步,希望能吸引更多外國投資者來到此地,增加工作機會;兒童則是臉上掛滿著笑容,在滿地泥濘中追逐著外地人、在雨中和陌生人一起跳舞。就像韓國電影「赤腳夢想」裡呈現的,人民生活雖苦,但所有人都抱持樂觀態度、追逐夢想,向美好的未來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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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帝汶孩子無時無刻都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Photo Credit:法蘭克)

民主正在發芽

雖然東帝汶的前殖民母國是葡萄牙,但她並未採用內閣制,而是師法法國的半總統制,除了選出國會議員外,總統採二輪投票制。對於一個多黨林立的國家來說,第一輪先選出兩個主要候選人,以便第二輪選出一個獲得全國半數選票的「全民總統」,不失為一個好方法(按:東帝汶是否屬於半總統制還有爭論,因為總統雖然有否決國會議案權力,也是三軍統帥,但大多數時間只是儀式性國家領袖,行政權仍在內閣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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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力街道上Fretilin候選人競選廣告。(Photo Credit:法蘭克)

東帝汶在1974年獲得組織政黨自由之際,就已有三個主要政黨彼此競爭,直到現在已發展成多黨制的政體。其中最重要的是「獨立東帝汶革命陣線,Fretilin」,獨立後Fretilin依舊是東帝汶最大黨,國父古斯芒在2002年擔任第一任總統。2007年第二次總統大選之前,Fretilin組成的政府出現政治危機,導致當時總理下台,古斯芒本人也宣布不再競選連任,但卻另組成「帝汶重建國會」(CNRT),並支持獨立候選人與Fretilin的領導人競爭,這種自家人分裂打對台的戲碼在台灣也是稀鬆平常,不過當時有些政黨對古斯芒的做法非常不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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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tilin是目前東帝汶第一大政黨,也是帶領東帝汶獨立的建國政黨。(Photo Credit:法蘭克)

然而,古斯芒的魅力無法擋,只要是CNRT支持的獨立候選人,Fretilin只能望其項背,因此Fretilin黨主席Fracisco Guterres(獨立游擊戰期間又被暱稱為Lú-Olo)連續在2007年和2012年的總統大選中分別輸給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奧爾塔(Ramos-Horta)和獨立戰爭領袖魯阿克(Taur Matan Ruak),2017年CNRT和Fretilin終於達成妥協,CNRT不再支持其他獨立參選人,Lú-Olo第三次參選東帝汶總統選舉,3月20日第一輪選舉後,他輕鬆獲得57%的支持率,將東帝汶第三大黨民主黨參選人康塞桑(António da Conceição)拋在腦後,一般預測,4月的第二輪選舉中,民主黨陣營應該無法與Lú-Olo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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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塔在1996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也在2007年以獨立參選人身份獲選東帝汶總統。(Photo Credit:法蘭克)

東帝汶民主黨(PD)的組成份子大多是剛從海外留學歸來的年輕人,雖然勢力不及領導獨立的Fretilin,但其組織選舉造勢大會的能力卻頗能振奮人心。在帝力和鄰近小鎮Manatuto所組織的造勢活動中,政黨透過演講、音樂、車隊遊行等方式吸引支持者的注意,規模雖然不大,但選前的氣氛其實和台灣相去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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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黨(Partido Democratico,PD)是東帝汶第三大政黨,由海外留學歸國年輕知識份子組成。(Photo Credit:法蘭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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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D遊街造勢活動。(Photo Credit:法蘭克)

2017年總統大選是自2012年聯合國維和部隊撤出東帝汶之後的第一次選舉,政治觀察家認為,如果這次Lú-Olo勝選,將會使東帝汶政府更加穩定,有助於未來民主發展。看著歐盟選舉觀察員在東帝汶每個區域認真的觀察,也許這個年輕的國家可以在政治和經濟都穩定的情況下,持續茁壯,不辜負前人所流的鮮血所換來的自由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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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盟觀選團進駐東帝汶每一個行政區,觀察每次的選舉造勢活動。(Photo Credit:法蘭克)

大國遊戲、小國生存

就像台灣一樣,東帝汶的歷史存在著殖民、大國角力和政黨紛爭,雖然有著細微的差異,但東帝汶獨立自主的歷史卻非常值得台灣關注,譬如當時印尼入侵東帝汶時,許多國際法學者就對入侵這件事是否違反聯合國憲章進行深入討論;譬如當時東帝汶決定獨立並準備對印尼作戰,以及遭到佔領退入山區進行游擊戰的決定;譬如獨立之後東帝汶與澳洲再度簽署條約以獲得日漸稀少的天然氣資源。東帝汶的獨立歷史可說是一幅捲軸,讓在大國夾縫間求生存的小國們得以參考,一個民族是否決定犧牲半數人口換取獨立自由,或是如何在各大國間爭取有利資源,都可以在這幅捲軸中找到參考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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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入侵東帝汶事件簿。Special thanks to Timor Resistance Museum. (Photo Credit:法蘭克)

東帝汶雖然還不是正式東協成員國家,但誠盼台灣政府不是只注意到經濟合作或是拓展貿易;事實上,東帝汶已經布滿了中國商人,台商要再來此地尋找商機有其難度,不過如果新南向政策要有什麼成果的話,絕不是只從商業利益角度出發,小國小民的政治發展足跡,也相當直得我們學習,畢竟台灣相較於世界強權,也不過是個小國小民⋯⋯

作者為法蘭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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