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文化] 泰國北碧:血淚交織的遺緒

作者:黎柏君


泰國外府北碧(Kanchanaburi),對於許多人來說不是那樣熟悉,畢竟以泰國旅遊來說,仍是以曼谷為大宗,稍微知道點門路的可能去大城、清邁、華欣等外府城市。不過,北碧府卻是個乘載許多歷史傷痛的地方,泰國和緬甸頻繁的戰爭史有它的影子、二戰時更是軸心國亞洲戰場重要的補給要道,世世代代顛沛流離的人們落腳於此處、發芽生根,造就北碧特殊的人文景象。如此深刻的歷史遺緒,卻也因為交通不便的緣故,隔絕許多觀光客的青睞,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使得境內留存的諸多遺址仍保有當年原始的面貌。

北碧府,泰文名為กาญจนบุรี(Kanchanaburi)。กาญจน(Kanchan)來自กาญจนา (Kanchana) 意思為「黃金」,而บุรี(Buri)則為「城市」之意,合併起來北碧在泰文的意思就是「黃金城」。這座黃金城,位居泰國第三大府,面積遠超過台灣的一半以上,整個北碧的地形主要屬山巒迭起的高原地帶、常綠森林覆蓋大部分土地,兩條最主要的河流分別是桂河(Khwae Noi)及桂亞河(Khwae Yai)分居東西、最後於北碧市區匯入美功河(Mae Khlong)。而北碧確實盛產黃金、藍寶石、以及各種稀有元素,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讓水力資源得以被人們所充分利用,上游有多處國家公園、中游有北碧府重要的水庫、下游河運亦發達,現今已廢止運行的泰緬鐵路在泰國北碧境內跨越桂亞河的「桂河大橋」,不只尚有火車每日運行來往通過、更是北碧最為知名的旅遊景點之一。然而,被譽為泰國「美麗之府」的背後,卻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這些過往都圍繞著貫串北碧府的「泰緬鐵路」。

死亡鐵路:讓無數家庭破碎的是非之路

挾著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位於泰緬交界的北碧府,成為二戰軍事佔領泰國的日本尋求軍事運補替代路線的希望。二戰時的日本為了實現「大東亞共榮圈」的政治主張,發動大東亞戰爭,陸續侵略東亞各地,幾乎現今所有的東南亞地區都已在當時被以「共存共榮新秩序」之名義,收編到日本軍事控制之下。

1942年初,日本軍隊已推進到當時英屬緬甸的首都仰光。然而緬甸大多數國土仍被面積廣袤的原始叢林所覆蓋,因此仰光港成為最重要且最關鍵的資源運補港口。若無持續的資源運補,日本軍隊將無法維持緬甸境內的日本軍糧和軍火需求,遑論往西繼續推進。然而,自日本前往仰光港的唯一運輸管道必須要經過極為危險的馬六甲海域,那邊密佈者同盟國虎視眈眈的轟炸機和潛水艇,使得日本躊躇不前。於是,陸路運輸成為不得已的替代選項。

殖民緬甸的英國不是沒有動過類似的念頭。其實,於1890年代時英國曾探勘了一條適合開闢作為連接泰國和緬甸的鐵路路線,然而因為極為嚴苛的熱帶天氣、茂密的叢林以及傳染病等因素,使得最終不得不作罷。日軍則在1939年至1940年間做出類似的可行性調查,最終研究出一條長達415公里的鐵路路線,起自泰國的萬磅(Ban Pong)、終於緬甸的丹彪札(Thanbyuzayat)。1942年7月20日,日軍總部做出正式決議,分頭於泰國和緬甸兩端開始興建泰緬鐵路,預定於1943年12月完工,北碧府也成為最重要的鐵路建設根據地。

那些被 SPEEDO 所鞭策的「POW」和「ROMUSHA」

興建鐵路的人力怎麼來?日軍將腦筋動到那些在東南亞的戰俘(Prisoners of War, 簡稱POW)身上。截至1942年5月以前,日軍已經抓獲超過25萬名來自英國、印度、澳洲、美國、荷蘭、以及印尼等地的同盟國男性和女性軍人。當時的日本已簽署《1907年海牙公約》及《1929年日內瓦第一公約》(但後者未經國內法化批准),該兩條約皆提及必須供給戰俘足夠的糧食、合適的居住所、並不得使用戰俘協助直接有利於軍事活動的工作。然而,日軍並未遵守上述兩公約,各地的戰俘並沒有獲得良好的居住和食物安排,甚至慘遭軍隊毒手殺害,好一點的則被送至大東亞各地的勞動營奴役。為了趕在短短一年時間完成興建泰緬鐵路,日本不顧違反兩公約,將約60,000名的戰俘運送至泰國的勞動營,而這些戰俘大部分來自新加坡和荷蘭東印度(多為爪哇地區)、國籍大多為英國和澳洲,以及少數的美國人。

那些前往泰國端的POW,先是從新加坡搭乘火車5日前往萬磅,再日以繼夜行軍多日抵達營站;前往緬甸端的則從新加坡乘船出海、或先由火車前往馬來西亞西岸再乘船出海抵達緬甸。無論是乘船或搭乘火車的,一路上日軍都沒有提供完善的衛生設施或足夠且均衡的糧食,許多POW抵達營站時早已形容枯槁、奄奄一息,乘船出海的也有不少人在路途中就因被同盟國的空襲擊中而身亡。

一開始,鐵路在泰國平地的建設相當迅速,然而隨著地勢的抬升,進度越來越不符日軍預期,日軍發現僅僅有6萬的人力是不夠的。於是日軍自1943年起,開始陸續於緬甸、泰國、馬來西亞、法屬印度支那(現今的越南、柬埔寨和寮國)及荷蘭東印度(印尼)招募工人以填補空缺。這群第二批前往泰國勞動營的工人被稱作「ROMUSHA」,即為日文労務者(ロウムシャ)的音譯。ROMUSHA的人數總計約為20萬人,民族組成多為泰人、緬人、馬來人、印度裔馬來人、爪哇人,及少數的印尼人、越南人及華人。他們大多數都被在東南亞各地的日軍廣告所吸引而前來工作,因為日軍承諾ROMUSHA將給予他們高薪和良好的福利,甚至可以把他們的家人一同接來勞動營生活作為應聘的獎勵。

真實的情況卻駭人聽聞地令人不可置信,進入勞動營的人們薪資不僅相當低廉、發薪也相當不規律、生病的人甚至不能領薪水。這些收入至少足以讓POW去購買額外的食物、補給品和藥品,反而ROMUSHA的待遇卻比POW還差上許多,加上食物稀缺以及環境不衛生的情況下,痢疾和霍亂時有所聞。POW看到這些景象,大部分都願意分享自己的住所給ROMUSHA共享,而POW的「K」和「L」特殊醫療中隊也被推舉去醫治ROMUSHA,不過受限於醫療資源的短缺,他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1943年中,隨著英軍於緬甸對日軍的威脅越來越大,為了避免直接的軍事衝突在尚未準備好的情況下爆發,日軍重新將泰緬鐵路的完成時間提前到1943年的8月。從此開始,鐵路建設進入「Speedo」時期。「Speedo」是日文片假名「スピード」對於英文「Speed」的發音直譯,所有的POW和ROMUSHA都被要求一日工作15至18小時,以達成早日完工的目標。「Speedo!」更是成為日軍監督和鞭策工人的口號,任何的錯誤和些微的偷懶換來的便是嚴厲地斥責和毒打。

地獄火:滴滴是血汗,步步是屍骨

當時在建設過程中,石頭、砂礫、泥土以及鋪設鐵軌所需的枕木尚可就地取得,但物資缺乏的情況下,工人們只能使用近乎損毀和生鏽的器具工作。鋼材亦難以從日本運送到東南亞,導致泰緬鐵路沿線的688座橋,只有8座用鋼建成,其餘都是使用當地森林的木材。甚至有的建材是由日軍在緬甸、馬來西亞和爪哇島各地拆卸的廢棄零件輾轉製成。

泰緬鐵路原先的設計為每日運送量3,000噸,不過當日軍在實際開始建設之後發現有其困難度、時間亦太過倉促之下而變得不太可行,遂將目標調整為1,000噸。此外,當鐵路建設進入山區時,由於日軍沒有足夠的挖掘設備和器械,只能使用人工挖掘。人工挖掘這件事情,便成為地獄的開端。缺乏適當的設備以及良好的隧道挖掘技術,在為了同時要盡力維持鐵道全程運行的梯度穩定之下,工人們被要求在極端燠熱且滯悶的氣候下使用僅有的簡單手工具,日日夜夜敲打固若金湯的山壁、開鑿出一方平地,只為讓火車得以在北碧崎嶇難行的山脈中穿梭、打通日軍的作戰命脈。

其中在開鑿過程中最長也最艱辛的一段山壁,當屬「地獄火通道」(Hellfire Pass)。開鑿這段山壁的工人們先是用生鏽的鑽子挖出幾個小洞,再塞入簡單的炸藥爆破。爆破是最危險的時刻,落石無預期地砸落導致死傷無數;爆破途中的碎石四散、也劃傷工人們的皮膚,嚴重點的情況傷口便引發熱帶性潰瘍。高大陡峭的山壁加上溼滑泥濘的叢林環境,工作途中不慎跌落而葬身谷底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夜間飄搖的燈火,映照著山壁各處憔悴、飢餓、瘦弱的身軀,著實讓這段人間煉獄成為名副其實的「地獄火通道」。

切穿的是山壁、留下的是傷疤

1943年10月16日,歷經百般周折,泰緬鐵路終究是完工通車了。病死與餓死、及被被日軍打死的人數高達10萬2800人,POW和ROMUSHA成為實踐大東亞共榮圈的犧牲者。當死亡成為日常、生命如電光石火般殞落,貫串泰緬的鐵路即便切穿了堅韌山壁,卻也破碎了無數的家庭、在人們心中烙印下不可抹滅的傷疤。

完工後的泰緬鐵路,每日運輸量達到300-400噸,在1943年12月至1945年8月間總運輸量達到22萬噸。透過這條鐵路的成功運補,日本進一步進攻當時的英屬印度,即便最後以失敗告終,鐵路也成為日本得以快速撤退、逃出緬甸的管道。在緬甸境內的鐵路後續交給了英國,為防止鐵路被克倫分離主義者所利用,英國拆除了泰緬邊境到泰國三塔(Three Pagodas)間4公里的鐵路。在泰國境內的鐵路則全數移轉給泰國國鐵,除了自三塔至Nam Tok段因為評估不符合經濟效益而宣告廢止之外,Nam Tok到Nong Pladuk之間的130公里鐵路歷經數次翻新後至今仍在使用。

大部分有幸生還的POW和ROMUSHA,分別被送回自己原先生活的東南亞各地,少數則被要求繼續維護泰緬鐵路、確保運行暢通無阻。即便如此,仍有幾千人在乘船返家時命喪大海。1944年時,有批約載著150名英國和澳洲籍返家戰俘的船隻沈船、幸運被行經的美國潛水艇救起,此時慘絕人寰的泰緬鐵路興建過程才正式地被揭發並公諸於世。那些留在營站的瘦弱人們,幾經折磨後終於在日本無條件投降下受到同盟國的救治。雖然一些戰俘恢復到以往的身形和健康狀態,但也有許多人克服不了後遺症,發現自己難以融入社會、甚至英年早逝。

生在太平盛世

出生在千禧年世代的太平盛世,沒有戰爭、安逸而豐裕的生活,衣食無虞到足以讓我以一個背包客的方式說走就走、咫尺千里地踏上這片血淚交織的土地是如此地何其有幸。在豔陽高照的北碧,騎乘機車沿著公路翻越層巒疊嶂,僅僅才兩三天,毒辣的陽光都足以讓我的手腳、甚至眼睛曬傷,難以想像當時開拓泰緬鐵路的POW和ROMUSHA是如何耐得住這樣的艱苦,忍著蔓延全身的紅腫和疼痛、日復一日地敲打綿延無際的磐石之固,企盼贖回自由之身的那日到來。

相同的巍峨山壑,對於旅者是令人佇足屏息的美景、對於戰俘卻是此生再也不欲望見的煉獄;相同的潺潺流水,對於過客是天籟、對於戰俘卻是悲鳴。現在的北碧車站對面有一大塊青翠的綠地,便是由大英國協所建造供6,982名戰俘長眠之地,以感懷他們為同盟軍所做出的犧牲。作為一個他者,信步而行於此,抬頭環視著周遭靜謐的鬱鬱蔥蔥、低頭凝視著看似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石板上一筆一畫的姓名,漸漸油然而生的是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共鳴。這些生命在歷史長河上可能輕於鴻毛,但此時此刻在我心中卻是真真切切地重於泰山。至此,旅行的意義,好像更加深刻了一些。

作者為黎柏君

台大政治系畢業,生於台灣小東南亞的桃園,耳濡目染之下、一頭栽進東南亞文化的世界。 語言學習狂熱者,曾用越南語諂媚檳城市場的老闆娘換取極大殺價空間、亦曾幫助站在茶湯會前手足無措的泰國老奶奶點到她想要的珍珠奶茶全糖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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