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憂傷留在六月─結束絕對王權的暹羅政變

把憂傷留在六月─結束絕對王權的暹羅政變

作者:法蘭克 (遊四方


卻克里王朝自1782年建立以來,延續到今日已是拉瑪十世,香火未曾中斷,讓泰國成為亞洲少數留存皇室制度的國家之一。然而,這近250年的王朝歷史並非一成不變,有些史家把1782年到1932年的卻克里王朝稱為「拉塔納哥辛」(Rattanakosinรัตนโกสินทร์)時期。拉塔納哥辛指的是以昭披耶河和人工運河切割出的曼谷皇城區域,如同巴黎塞納河包圍著西岱島(Île de la Cité),拉塔納哥辛島是曼谷發展的中心,更是暹羅政治權力的象徵。1932年六月的一場幾乎未流血的政變,終止了拉塔納哥辛島至高無上的權威,泰國成為類似英國的君主立憲政體。身為葬送絕對王權、開創君主立憲的拉瑪七世巴差提朴,心中應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感慨,獨在六月愴然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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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昭披耶河(Chao Phraya River)和人工運河圍繞而成的「拉塔那可辛島」,象徵泰國皇室的權力核心。Photo credit:Frank

用心良苦卻成空─改革困境

拉瑪七世在位的十年(1925-1935)裡,介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國際政治風起雲湧,還有英國和法國殖民者在王國外圍虎視眈眈;此外,其皇兄拉瑪六世因好大喜功,留下的是債台高築的國家財政。屋漏偏逢連夜雨,拉瑪七世還遇上1929年全球經濟大恐慌,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困境。

改革既觸怒守舊派,又得不到革命派的同情,歷史上的改革多半以失敗告終。Photo credit:Frank

拉瑪七世即位之初即展開勵精圖治,成立「國家最高議會」(Supreme Council of State, อภิรัฐมนตรีสภา),試著透過改革解決泰國面對的困境,然而,改革既不是革命也不是維持現狀,兩面不討好。拉瑪七世的勵精圖治反而加深反對派的不滿,他一方面因為全球經濟恐慌而決定刪減公務員和軍隊支出,另一方面又試圖頒布憲法引進西式民主,遭到皇室、文官和軍隊的反對,1932年原本是卻克里王朝開國150周年的輝煌時刻,但因為這些挫敗,再加上4月泰國新年到來,國王準備啟程前往華欣忘憂宮避暑,也希望遠離國事煩憂。

位於華欣的忘憂宮,目前仍是皇室財產,如果有皇室成員進駐也不對外開放。Photo credit:Frank

華欣是泰國知名避暑勝地,其中一個原因是受到泰國皇室青睞,拉瑪七世在此興建了忘憂宮(Klai Kangwon Palace, วังไกลกังวล),每年4月曼谷進入酷暑,此地就成為皇家桃花源,讓國王暫時逃離現實政治的煩憂。但凡19、20世紀之交的東方帝王,外有西方霸權侵門踏戶,內有改革保守相爭,誰能不憂愁。從日本明治天皇到中國清朝光緒皇帝的維新運動,帝王的決定牽一髮動全身,甚至是一場賭注,成者青史留名,敗者可能王位也保不住。

左有日本明治天皇的維新,右有柬埔寨諾羅敦國王將子民獻給法國殖民者。19、20世紀之交的東方帝王日子都過得不是很舒適。Photo credit:Frank

1932年6月24日,尚在華欣忘憂宮避暑的拉瑪七世接獲電報通知,皇城政變了!

槍桿子與筆桿子的結盟─人民會

政變的過程可以用戲劇化來形容,清晨6點左右軍隊和人民擁護者湧進曼谷皇區的宮廷廣場(Dusit Palace Plaza, ลานพระราชวังดุสิต),拍鳳裕庭上校爬上廣場上的一輛坦克車朗讀「人民會宣言」(Khana Ratsadon Manifesto, ประกาศคณะราษฎร),宣告專制王權結束;另一隊人馬則前往逮捕攝政親王和40多名官員,親王因為反抗受到輕傷,是整場政變唯一流血的受害者。

政變當天早晨,拍鳳裕庭上校就在皇家廣場前宣讀「人民會宣言」,昭示泰國絕對王權的終結。Photo credit:Frank

軍人和政府文官能夠並肩攜手合作,導火線還是因為1929年世界經濟恐慌,拉瑪七世刪減軍隊及公務人員的預算,不過泰國槍桿子和筆桿子的結盟可說其來有自。早在拉瑪五世掌政時期(1868-1910),為了推動泰國西化,王朝選送皇室及民間優秀子弟前往歐洲各國學習各類現代知識,也因為如此,新的「西化世代」勢力逐漸形成。1927年2月,7名留學生在法國巴黎聚首,成立了「人民會」(Khana Ratsadon, คณะราษฎร)(見註),這7位「創始會員」包含中階軍官、文官以及學者,回國之後各自在他們的圈子裡呼朋引伴,「人民會」總人數最後高達102人。政變後好幾年間的政府領導人都是來自「人民會」,例如後來的陸軍元帥批汶(Plaek Phibunsongkhram, แปลก พิบูลสงคราม)和登上坦克的軍官拍鳳裕庭(Phot Phahonyothin, พจน์ พหลโยธิน),或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擔任總理的文人比里帕農榮(Pridi Phanomyong, ปรีดี พนมยงค์)。

人民會宣言,攝於拉瑪七世博物館。人民會多數成員都是政變後幾年內的政府官員。Photo credit:Frank

政變的成功雖然來自軍人與文人合作,然而從此以後,國家統治權力的爭奪就轉移到軍官和文人之間。這也是為什麼從1932年至今,泰國政壇一直不斷在軍事政變和民選政府之間糾葛的原因之一,「人民會」的分裂幽魂揮之不去,縈繞於現代泰國民主進程上。

揮揮衣袖不帶走憂愁─拉瑪七世遜位

高爾夫球是拉瑪七世在英國留學時期養成的興趣,據說政變電報傳到忘憂宮時,國王正打到第八洞。圖片攝於「拉瑪七世博物館」Photo credit:Frank

據說拉瑪七世收到革命政變的電報時,國王正在華欣和王后打球打到第八洞,對於「人民會」政變的訴求,他自己也希望能夠將西方民主制度帶給人民,於是回到曼谷見證泰國第一部憲法的簽署。然而,結束絕對王權的政變並沒有為泰國帶來真正的民主,一年之後又再發生了一次政變,拍鳳裕庭擔任總理,拉瑪七世和「人民會」的關係日漸惡化,國王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同時也對「人民會」推動的民主制度無法苟同,遜位的時候他說:「我願意將我過去行使的權力交予人民,但我不願將這權力交予未能聽取民意的獨裁式個人或團體」。

拉瑪七世在1935年退位,將王位傳給他的姪子拉瑪八世。Photo credit:Frank

也許對拉瑪七世來說,即位以來的憂愁,全都留在1932年六月的忘憂宮,1935年的退位只不過是肉體最後的宣告。

精神永存─泰國民主遺緒

由「人民會」成立的新政府合法性建基於傳統王權無法抵禦西方殖民勢力的概念之上,為了向人民宣告新政府才是國家的希望,「國恥論」應運而生,強調過去被西方帝國侵略而失去領土是全民的恥辱,政府將以現代化軍事科技帶領泰國找回往昔榮光。在「後拉塔那可辛時期」,過去皇室書寫的卻克里王朝輝煌歷史逐漸被邊緣化,尤其被迫交出王朝印璽的拉瑪七世,已無後人為他寫史,僅存無多的功績還要被現任政府從史冊上抹去。

新政府為了爭取人民支持,強調現代軍事力量才能讓泰國找回昔日榮光,1941年泰法戰爭結束後,法國迫於日本威脅割地給泰國,讓當時批汶政府風光一時,遂下令建造「勝利紀念碑」,也是拍鳳裕庭路的起點。Photo credit:Frank

1939年,時任總理的批汶決定在曼谷市中心豎立「民主紀念碑」,四翼高聳包圍中心圓塔,象徵陸海空軍和警察守衛民主。當然,國家的存續需要靠武力保障,然而民主精神是否長存並非軍警的職責。民主的建立,仰賴的人民的素養,以及人民所選出的國會代表。

位於民主路上的民主紀念碑也是出自批汶總理之手,四邊立柱象徵陸海空警四方力量,守護中央的民主圓塔,不過設計意象與真正的民主精神背道而馳。Photo credit:Frank

雖然拉瑪七世的名聲不像他的父親拉瑪五世朱拉隆功大帝那樣響亮,但作為一位擁有絕對權力的統治者,能夠自發的將民主思想帶給他的子民,依舊難能可貴。正因如此,泰國國會前的雕像就是拉瑪七世,紀念他還政於民。1993年拉瑪七世冥誕100週年時,泰國國會成立了專門研究和推廣民主政治的智庫,智庫以他為名:「巴差提朴國王研究院」(King Prajadhipok’s Institute, สถาบันพระปกเกล้า)。

象徵民主的泰國第一部憲法,是拉瑪七世帶給泰國人民的寶藏。Photo credit:Frank

相較於批汶的民主紀念碑,巴差提朴陛下的精神更能引領泰國在民主的道路上繼續前行。1932年的六月,國王把他的憂傷留在忘憂宮,把民主留給泰國。


註:一般中文將此詞彙翻譯為「人民黨」,不過考量泰文khana並非黨派之意,因此試譯為人民會。

參考文獻:

  • 維基百科英文版條目:Siamese revolution of 1932.
  • 夏恩史崔特( 2019)。從暹羅到泰國:失落的土地與被操弄的歷史。聯經出版社。
  • Terwiel, B. J. (2011). Thailand’s Political History: From the 13th Century to Recent Times. River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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